第94章(1 / 2)
月亮升起来了,他听得几声对月的狼嚎。
谢行之心想自己手中没有利刃,遇见狼恐怕不妙,寻到个洞穴,钻了进去。
洞穴极窄,他却敏锐地感觉到,有风从里面传出来,狼嚎声在此时近了。
谢行之并不想明早化为一堆粪便,便低头,俯身往里钻,匍匐着往前爬,想再往里一些。
手上沾了些湿漉漉的青苔,这石洞天长地久地被水沁润,石壁光滑,他越往里,越觉风大,终于,头不再抵着洞顶,谢行之站了起来,跟着风的方向,用力地,挪开了一块巨石。t
巨石之后,豁然开朗。
月夜之下,风吹过镜般平静的湖面,掀起粼粼波光。
湖前搭有茅草屋舍。谢行之走过去,轻轻敲了敲门,“可有人么?今夜路过,想借宿一晚——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房舍内空无一人。
床帐上积灰甚厚,陈腐的气息扑鼻而来,显然是许久无人居住。
谢行之撑开窗,想叫屋内透透气,但他眼神忽然定住——
后院的菜地荒芜许久,偏角一座小小的坟茔。
墓碑上的字,他很熟悉,是父亲亲笔:吾女元嘉之墓。
第94章 凛冬(八)
墓前虽杂草丛生,但却有一块明显的空地,淌着香烛红泪,摆着贡品糕点,歪斜的李子树上,枝叶挂着几张纸钱,显然有人会定期前来祭拜。
阿爹每年亲自来小青峰接二姊,他有时随行,走前,阿爹总会神秘地消失那么几个时辰。
谢行之从前不解,如今都明白了过来。
阿爹是在这四下无人之处,祭奠死去的爱女。
碑上刻有年月,谢行之拂开积灰,一字一字地读下去。
乾元六年春,吾女元嘉,未及周年,丧于贼寇之手,痛如斫心。纵诛尽仇雠,言笑不再。为人夫而不能慰妻欢,为人父而不能护子生,吾罪深矣。
初欲自尽,以殉此痛。然妻方图靖乱,以平四海;吾不能佐其左右,是又一负也,故苟活至今。妻抱弃婴,以代元嘉,吾知其苦心而不违。然女名不可湮,遂立石记之。
经百年,有人见斯石,知吾女元嘉,曾生于世。吾为吾女所能尽者,止于是矣。
乾元六年春天,我的女儿元嘉,还不到一岁,就死于叛乱,我心里痛如刀绞。就算杀尽仇人,也换不回女儿的笑容。
身为丈夫,却不能让妻子欢心;身为父亲,却不能护住女儿的性命,我的罪孽实在深重。
起初我想一死了之,以平复心痛。但妻子正要平定叛乱,让四海安定,如果我先行离去,不能在她身侧辅佐,那就又是一重辜负,于是苟且偷生到如今。
后来,妻子抱来一个弃婴,代替了元嘉,我明白她的苦心,也没有阻止。
只是我们的亲生女儿,不该就此被遗忘,于是我立下这块石碑,记下她的名字。
希望百年之后,如果有人发现这块碑,能知道——我女元嘉,曾经来过这世上。这是我作为父亲,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字字啼血,谢行之不自觉摒住了呼吸,他仿佛能听见一个哀痛至极的父亲在他耳畔发出的悲鸣。
从小到大,阿爹在他们面前一直都是沉默内敛的,甚少直白地表达关心。
谢行之一直以为他是生性淡漠,直至读到此碑。
这些年,阿爹看着谢元嘉在他眼前一天天地长大,完完全全地替代了自己长女的位置,他该是何等复杂的心情。
难怪,难怪他待她总与旁的姊妹不同。
原来他真正的长姐早已死在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叛乱里。
而阿爹从未遗忘过那场惨痛的失去。
谢行之呆呆地站在墓前,一时间百感交集,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来,一时哭,一时笑。
原野四下寂静,偶有几声虫鸣鸟叫,月亮升起来了,他缓缓地跪了下来,头抵在冰冷的碑上,凹刻不平的字压得他眉心生疼。
他完全地缩在了墓碑的阴影里,仿佛这样就能越过阴阳,去拥抱那素未谋面的亲人。
他久久地说不出话来,只无意识地摩挲着碑上的那个名字。
他有些想象不出长姐的模样。
也想象不出她的性情。该是活泼飞扬,还是沉稳安静,抑或是骄傲独断。
谢行之坐在坟地里,竟也半点不觉害怕,头抵在墓碑上,感到一阵茫然与荒谬,恍惚间像是过了数十年的光阴。
“喂——”
有人叫他。
谢行之怀疑是自己听错了,抬起头,却见一个小女孩儿翘着腿,坐在墓碑上,歪着头正好奇地打量他,“谢行之,你生得果然很像舅舅啊。”
她鸦青长发瀑布般的披散下来,盖在墓碑上,素衣白裙,月光照亮她瓷白的脸,一派天真无邪。
谢行之感到她眉眼间有几分熟悉,一时怔住,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。
他蹙眉问道:“你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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