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姨娘见了夜色里突然冒出来的貌美少女,先是一惊,后头才反应过来,笑道,“竟是姑娘回来了,我正算着时日也是该到了,一路舟车劳顿辛苦,离家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儿,现在这般大了,我险些没认出来。”
林黛玉走得有些急,她本就身子弱,不由微微喘气,只一双眼定定地看着热情的李姨娘,待到平复了气息才道,“劳姨娘通报父亲,是我回来了。”
她的眼睛长得与林如海极像,笑的时候微微眯起,含一汪春水,不笑的时候似清泉,仿佛能照出人影来。
李姨娘硬是被她看得一激灵,正要说话,房里头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,躬身道,“老爷唤姑娘进去。”
林黛玉甫一进屋,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,上一回这样的经历,还是在贾敏过世的时候,她心口砰砰直跳,脚步也迟疑了。
她害怕穿过这幔帐看到的父亲是与母亲病重时候一样的形销骨立,纵然用尽了天下药石,也挽回不了。
知女莫若父,林如海听到脚步声听了,便温声道,“玉儿过来,叫父亲好生看看你,咱们父女四五年竟是未见了。”
林黛玉离家多年,哪里会不思念父母,当即不再犹豫,上前与她父亲磕头道,“不孝女黛玉回来了。”
待她抬头,父女二人对视,皆是红了眼圈。
饶是林黛玉心里有准备,也不曾想她那清俊威仪的父亲竟会病成这等枯槁模样,难受得伏在林如海床前低声哭泣。
林如海见林黛玉气色尚好,衣着也符合身份,如幼时一般摸了摸她的头,“既见过我了,便先去歇着吧,你的院子早早就收拾好了,咱们明日再好好说话。”
女儿进京的时候不过八岁,尚是垂髫幼女,如今归来十三岁,已长成了个出挑的小女郎了。
他们这等人家讲规矩,女眷只在内院,便是亲生女儿大了也不大能见到,本想着送了她去贾府,得外祖母教养算是破了丧妇长女无教戒,不可娶,往后寻个好亲事全了父女一场缘分便是。
可到了生死关头,他到底思女情切,百般担忧林黛玉的未来。
早知道今日要死,竟有些后悔没有把林黛玉留在身边,往后独留这孩子一人在世上,如何能让他放心。
林黛玉不知林如海心中百转愁肠,情知时候不早了,怕扰了林如海养病,纵是满肚子的话也先咽回去了,垂着泪道,“那父亲也好生歇着,女儿明日再来请安。”
姨娘们已经叫石妈妈给劝回去了,方才父女说话的时候,石妈妈已经同那老头也就是林府的管家摸清了府里的情况,替林黛玉擦了眼泪道,“姑娘的院子不曾给别人住,都和从前一样。”
林黛玉的住处在江南要称绣楼,二层小楼临近花园,最是雅致,窗户上皆镶嵌着整块的玻璃,卧室里的千工拔步床是父母特意为爱女打造,墙上挂着的前朝书画价值千金、书案上的博山炉是整块白玉雕成,便是妆台上的螺钿百宝盒也是寻常难见的宝物。
就是在荣国府长大的晴雯也不由看呆了,怪不得贾家一门心思想要林家的东西,这屋子便是比起贾母的也不遑多让。
府里虽安排了丫鬟,可石妈妈瞧李姨娘的做派,哪里敢用,还是强打着精神与晴雯紫鹃一道换了铺盖被褥,服侍林黛玉洗漱睡下了。
林黛玉窝在被子里,伸手摸了摸床头傻乎乎的胖蝙蝠,翅膀下的划痕还是她从前胡闹时候刻下的,喃喃道,“难道屋子和从前一样,人就也一样么?”
石妈妈将灌好的汤婆子塞到她脚底下,怜惜地道,“姑娘莫要多想了,好生睡吧,睡饱了才有精神照顾老爷。”
林黛玉心里存着事,哪里能睡得好,不过闭着眼胡乱过了一夜,第二日天蒙蒙亮就起来要去给林如海侍奉汤药。
恰逢府里请的老大夫把了脉出来,她忙道,“先生留步,不知家父的病情如何,可有好转了?”
老大夫先是不语,只看向管家林忠,林忠叹了口气道,“这是我们府上大小姐,老爷子有话直说吧,不必瞒着。”
林忠打从林如海的爷爷就开始伺候,林家四世列侯,到林黛玉统共六代人,他就服侍了四代,实在是林府的老臣了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