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庙朱门,慢慢开口道:“今早孟大人进了趟宫,同陛下……相谈不顺,陛下大怒,命人拿住孟大人放牢狱里了。”
宋折愕然,回头,白嵩不便跟他进庙,停在三步之外,叹气道:“陛下的意思,若是案子在此了结,大家都能一起过个好年。”
宋折默然不语,略一颔首,进到庙里。
德成庙是用来供奉历朝历代君王的宗庙,段理跪坐在蒲团上,身穿茶白圆领对襟,双手合十,指间盘一串佛珠,垂眸低眉,嘴里低颂佛经。
供桌旁点有半人高的长岁烛,亮莹莹的光,照亮了一屋祠堂,一鼎盛满香灰的供炉,熏得堂里尽是松香。
供桌在祠堂最里间,拆了门扉,挂上一扇暗金帷幔遮掩,宋折望着帷幔后松柏般修直的身影,没有贸然进屋打扰,默默站在门槛处。
过了许久,经声停下,低涩的嗓音响起。
“他说朕忘恩负义,比先帝还要穷凶极恶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怀直,朕错了吗?”
宋折知道孟净的性子,急起来什么歹毒话都会吐,但万想不到他竟敢当面这么指摘段理。
于段理而言,他此生最痛恨世人拿他和先帝相比。先帝昏庸无能,晚年不顾黎民百姓搅弄党争,而段理只用七年的时间就让百姓恢复安乐,百废俱兴,他如此勤政爱民,正是不想他人将他比作先帝。
倘若是别人,段理兴许不会计较,可说出这话的偏偏是孟净,是当年一心一意追随段理讨伐反贼的孟净,是平定后意气风发建设家国的孟净。
怪不得段理把孟净关进了狱里。
答案是否都太过逾矩,宋折不能应。
段理倒是习惯了他的沉默,并未动怒,拨动佛珠,双目凝望牌位,缓缓道:“夜里朕去见他,他跪下求朕成全他的忠心,朕不过答应了,你们为何都来指责朕?”
宋折微怔,旋即明白段理这话指的是虞盖。
死而无憾。
想起那天虞盖所说的话,如此殷切不悔,甘愿赴死。
可虞府十几条人命,还有珠儿,也该为此丧命吗?
宋折一时觉得荒唐可笑,他这双手,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,无辜或不无辜的,临到此时,居然对虞府十几条人命动起恻隐之心。
他不置一词,段理又道:“他愿意以死报恩,朕也理应送他一程,这三天宫里人人戴孝,留他虞家一个忠臣的英名,至于此案祸首,便拿那八个刺客处置了,怀直,这样你可满意了?”
话里诚恳之意,宋折听得万分明白。
虞盖已死,宫里戴孝是国葬之礼,倘若他愿意就此结案,段理可以既往不咎,于帝党而言,虞盖是清白无罪的。
进到祠堂以来,段理一连三句话尽是反问,却无一句需要回答,宋折滚了滚喉咙,俯首答道:“陛下……若是希望如此,臣自当领命。”
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朕既然取了你们一个虞盖,那便还你们一个郦世通。过完小年,该给郦世通论罪了。”
宋折目光平直,里间烛火映出,析出金光投在帷幔上,像是星星点点,闪烁而动,遮住了那副身影。
段理似有所感,侧耳等候。
“怀直有话但说。”
宋折垂低视线,心念所动。
“陛下想要臣成为虞大人吗?”
段理倏尔不答,静默片刻,道:“朕不需要你成为那样的人,但朕……”
他话语低了下去,微若蚊呐,似乎接了句什么,宋折没能听清,往前踏进一步,听见那音量扬了起来。
“怀直,朕需要你。”
是真心实意的需要,还是假情假意的利用,宋折没敢问下去。
他打小在兵营长大,除了拳脚功夫,学的是“忠人忠心忠事”这六字,但李敬昀和爹娘没能告诉他,人心皆有所动,还能忠吗?
他不期然想到了林寄闲,深知先帝非明主,也甘愿陪死,和虞盖有何不同?
帷幔后的身影一动,段理侧过脸,忽而道:“听闻你私自解救了虞盖的孙女。”
宋折立刻道:“臣愿领罪。”
段理淡淡道:“你若是想收养她,还是免了这条心。她本应随虞盖而去,为虞家尽忠才是,怀直你还是莽撞了。”
宋折平静道:“臣年幼遭遇祸事,也想过一死百了,幸得贵人相救,才能苟活至今。虞大人为陛下而死,是情义所致,可虞姑娘懵懂无知,不晓其理,在火中呼声喊救,臣……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