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青青并非一开始便能融入古代社会。
事实上, 当一个现代人的灵魂,从古代人的肚子出生那一刻起,她的滋味,并不比死要好受多少。
而且在最初那几年, 她不光要忍受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, 有稳定工作, 家庭和谐的现代人类, 却投胎到千年以前的残酷事实,还要忍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,被塞入到一个婴孩身体的强烈痛苦。
和别的婴儿相比, 薛青青反常得实在厉害。
她不哭不闹,甚至不吃不喝,看人时, 眼神总是呆呆木木, 没有丝毫婴儿该有的天真神采。
直到她的古代爹娘, 怀疑她天生痴傻, 以后换不来几个钱, 想要把她扔到路边喂野狗, 她才终于哭出声音, 将自己装成正常婴儿该有的样子。
这便是薛青青学到的第一个古代生存技能。
要想活下去,她必须得会“装”。
小时候,装成正常婴儿, 便不会被丢去喂野狗。
长大了,装作逆来顺受, 主动洗衣做饭,便能获得两口剩饭。
再长大一点,装作木纳本分, 没有主见,便不会遭受父兄的毒打。
她甚至需要装成一个完全的古代人,才能缓解自己作为现代人的痛苦,才不会去思念以前的生活。
工作,社保,美甲,出国游……这些过往司空见惯,与她的生活紧密连接的词汇,她再也没有听到过。
她还要藏紧那些词汇,不透露给任何人,以防被当成疯子,傻子,陷入更苦更难的处境。
活在古代的这些年,于薛青青而言,像极了踩着钢丝过桥。
钢丝那么细,那么硬,踩在上面,脚疼得像撕裂开,鲜血直流。
可如果不想走,想跳下去淹入河水,一死了之,首先感受到的,不是河水的窒息,而是食人鱼的撕扯——村里的少女若是意外死了,尸首首先便会被拿去配姻亲,彩礼比活人只多不少。
薛青青装久了古代人,也沾染上了古代人的思想,害怕自己的尸体被配阴婚,死了也不得安宁,魂魄被男方拘着,再也回不了现代。
乃至于后来时过境迁,爱恨剪不断理还乱。
裴怀贞逼着她当皇后,攥着她的手,把名字写在了金册上,要她与他的名字一起名垂青史,让她死了都还是他的人……那时,她是真的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。
她敢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头,便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。
这个古代人,她真是装够了,也做够了。
在这个世界,没有人懂她,没有人理解她,甚至没有一个人,能真正看出她的不一样,好奇她是谁,她来自哪里,她曾经拥有怎么样的人生。
在这里,没有一个人,可以看见她,看见真正的她。
即便她成为了母亲,有了孩子,她生的孩子也是古代人,而且随着年纪增长,会越来越成为一个纯正的古代人,与她仍旧处于两个世界。
孩子只是她活下去的支撑,却并非她精神的慰藉,她不能把孩子当成同类,否则她痛苦,孩子更痛苦。
薛青青心里十分清楚,那个真正能看见她的人,这辈子都不会出现。
她注定了,到死都是孤独一人。
可就是在这种时候。
在她早已想开的时候。
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。
如此一个寻常的夜里,裴怀贞轻松平淡地,如若玩笑一般,对她说出——
“青娘,你并非当世之人,对吗?”
……
灯影剧烈地起伏,摇曳在薛青青的眼瞳,只见瞳光破碎,颤然若碎星。
男人温热的吐息汇聚在她脖颈,丝丝缕缕,像柔软的枷锁,也像无数条小蛇,一点点地攀爬上她的全身,将她缠绕,捆紧。
而她动弹不得,唇舌僵硬。
尘封已久的内心终于裂开痕迹,哗啦啦掉下一地碎片,露出隐藏多年的内里。
意外的,薛青青没有感到狂喜,她感受到的,唯有茫然。
好比一个迷路的人,站在落满雪的平原上,往哪走,都是白茫茫一片。
她甚至没有勇气,去坦然地回答裴怀贞的问题。
青娘,你并非当世之人,对吗?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清风吹过,帐幔皱起犹如水波的纹路。
妇人红唇颤动,分明眼睫都在随呼吸抖动,却还是强启唇瓣,艰涩地吐出了句:“我不明白,你在说什么。”
耳边传来男人一声轻笑。
裴怀贞抚摸她的脸,掌心蹭着她苍白的脸颊,眸中含情,柔声道:“没关系,不明白便不明白。”
“来日方长,我等着青娘明白的那一天。”
他轻拍着她的后背,力度轻柔,如若父母哄慰受惊吓的孩子。
“夜已深了。”
裴怀贞道:“青娘睡吧,安心地睡。”
“我会守在你的身边,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