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这种地方,油水少,麻烦多,真有本事的不肯来。
他这辈子,顶破天也就是个庙街的四九仔,烂泥里的烂泥。
阿九欠他一只手。
今晚在地下拳场,阿九蹲在擂台边,递烟递水递毛巾,围着他转。
程天朗打完最后一场,从地上捡起那几张带血的钞票,数也没数就塞进口袋。阿九在旁边帮他披上皮褛,又递上一根万宝路,帮他点着。
“朗哥,”阿九嗫嚅了半天,“我以后跟你。”
程天朗正坐在工厂大厦的台阶上抽烟。听了这话,烟差点呛进气管。
他咳了两下,侧头看着阿九那张瘦脸。几年过去了,当初被打肿的脸早消了,可那股窝囊劲儿一点没变。
“跟我?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吐了口烟,“跟着我干嘛?看我打拳?还是看我被女人锁在门外?”
阿九低着头,没接话。
程天朗看了他一会儿,哼笑了一声:
“九,你知不知道,我在庙街是什么人?”
阿九摇头。
“四九仔。最烂的那种。”他把烟叼回嘴里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“庙街那些道友、马夫、凤姐,个个都认识我。但谁把我当回事?没有。你跟我?我连自己女人都养不起,要她出来做鸡养我。你跟我干嘛?跟我吃软饭?”
“回去吧。好好看车,存钱开间车房,正正经经做个人。”
说完,他就走了。
阿九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厂大厦的巷子里。
手里还握着那包万宝路。
程天朗在庙街的霓虹灯底下晃荡,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一只手夹着烟。路过7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想进去买点什么,后来想想算了,口袋里的钱还有用。
回到名伶宾馆门口,门还是锁着的。
前台亮着灯。
陈宝珠正趴在桌上睡觉。
他没敲门。
靠着玻璃门坐下来,把黑皮褛裹紧了一点。烟烧到过滤嘴,烫了他一下。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,火星在水面上亮了一下,灭了。
———
第二天早上,becky下楼。
旅馆的楼梯窄,那双廉价的白色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,咯噔,咯噔,声音从二楼一路响下来。
陈宝珠正在前台整理抽屉里的零钱,听见脚步声,照旧从铁盒里数出三张十块,放在台面上。
becky走到前台,没接那三十块。
陈宝珠抬起头,becky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身裙,领口系了条细细的带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化妆,干干净净的,看起来跟昨晚那个在楼梯上被男人捏屁股的妓女判若两人。
becky低着头拉开自己的钱包。庙街夜市卖的那种,仿lv的,三十块一个,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红衫鱼,对折,压在台面上,推到那三张十块旁边。
“我老公嫖咗你,唔可以俾你被白嫖。”
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,跟她说“多谢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说完,她转身就走了。咯噔,咯噔,高跟鞋踩着水磨石台阶,出了玻璃门,消失在庙街的晨光里。
陈宝珠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张红衫鱼。一百块。旁边那三张十块还躺在那儿,一共一百三。
她伸手拿起来,钞票在她手里,崭新的,折痕笔直,带着一丝廉价的香水味。
她盯着钞票上那只狮子头看了很久。
忽然就笑了。
是她天真了。
是啊,做鸡的,有几个是纯真良善的?她昨天还坐在这个位置上,大发慈悲,becky有什么可恨的,不也是个讨口饭吃的可怜女人。现在好了,这可怜女人就在刚刚拿一百块甩在她脸上,告诉她——你比一个婊子娼妇更廉价。
陈宝珠把三张十块收起来,跟那张红衫鱼迭在一起,对折,没有放进前台的铁盒里。
塞进了自己的裤兜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