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盏茶,聊了将近一个晚上,烛火都烧到了底,灯花爆了好几回。
聊的全是国本空虚的事。
他说了很多,张白安听了很多,还点头赞同了几句。
他本以为那是龟龟之间的私密话。
现在他看着好龟龟那双湿润的眼睛,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龟龟……背刺他了?
张白安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从周立侧后方走出来,朝御座方向端正一揖,官帽前沿几乎碰到地面。
然后转回身,面对着满殿百官。
“元辅。”
就这么两个字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拉过绸缎,又涩又闷。
“我那天听见元辅那番话,当时只当元辅是忧国过甚、思虑太重,不敢往深处想。我心里还暗怪自己多心。”
“元辅一生忠贞,怎么可能真有异念?”
张白安苦涩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:“可今天……今天言官拿出那些信使密书,又见元辅亲笔与藩王往来的底稿……”
说着,他眼眶有些微红,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。
沈河在上面看,都忍不住连连感叹。
他知道自家偶像会演戏,没想到这么会演戏。
我的天!
学到了!
可以去内鱼演戏了。
“我心惊肉跳,手都在抖。圣上龙榻未冷,只是沉疴未醒。只要圣驾一日还在,大统就是当今的。”
“未崩而议立新君,是把圣上置于何地?是把宗庙正统置于何地?”
张白安道:“元辅!此举太孟浪了!太失度了!我不敢苟同,更不敢徇私替元辅隐瞒。”
“今日在朝堂上,我只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似的,深深吸了口气,朝周立躬身一揖。
腰弯得极低,官帽前沿几乎碰到地面。
满殿鸦雀无声。
吏部侍郎的额头上渗出细汗,悄悄用袖角揩了一把。
兵部尚书坐在旁听席上,眼皮跳了两下,慢慢把目光从张白安背上移开,望向殿顶的藻井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抿紧嘴唇,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。
刑部一位老郎中微微摇了摇头,幅度极小,几乎只有身边人看得见。
他望着张白安那道单薄而笔直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叹出口气。
一入内阁名利场。
半生知己亦相戕。
周立站在原地。
他听完张白安那番话,先是一愣,随即那张老脸上血色轰地一下全涌了上来,气得通红。
胡子根根倒竖,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怒狮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官袍上的补子跟着一鼓一鼓。
“好。好一个不敢苟同。”
他周立英明一辈子。
被他好龟龟背刺了!
气死了!
啊啊啊!
“张白安!那日在值房,我问你&039;君父昏迷三月,万一有个长短,国本如何安置&039;,你怎么说的?”
周立一般都喊张白安为江陵,如今气急了,本名都喊出来了。
“你亲口说——&039;元辅所虑甚是,我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个事&039;!你还说&039;周王在宗藩中人望最高,若真有那日,推他入继是最稳妥的&039;!这话是不是你说的?!”
满殿哗然。
几个官员猛地抬起头来,目光在张白安和周立之间来回弹跳。
张白安脸色微微变了,但很快稳住,露出更加痛心的表情,眉心微蹙着:
“元辅,我确实说过一些担忧国本的话,但我说的是&039;万一圣体不测&039;,是假设之词,是……”
“放屁!”周立一声暴喝,“你说&039;万一&039;?你在内阁坐了一晚上,句句都在引着老夫往立储上聊!”
“你问周王府近来如何,你问宪宗一脉还有几支在世,你甚至问老夫手里有没有跟藩王往来的旧例可循。”
“现在你跟我说那是&039;假设之词&039;?!”
他转向满殿官员,老脸涨得紫红,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,像是要裂开一样:
“诸位同僚都听听!他张白安在内阁待了一晚上,还拍着我的肩膀说&039;元辅放宽心,我替您留意着朝中动静&039;!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