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宗磐制订这场鸿门宴时,他的思路还是很简单的。
他一个女真人,小时候也是在白山的大窝棚里长大的,他见过多少勾心斗角?读过多少史书?他有多少政治斗争的经验呢?
能想到一场鸿门宴,一场简单而粗暴的斩首行动,这已经是他竭尽全力能拿出来的东西了。
完颜粘罕和完颜宗干走得近,完颜宗干有军事贵族们的支持,完颜粘罕手里则有大金最重要的一支野战军队,这是完颜宗磐对他起了杀心的最直接不过的理由。
他叫府里的家奴替他去买酒,都是好酒,肉菜可以当日随便采买,但酒要香醇甘冽,最好是南朝的,南朝有甜糯的米酒,也有喝起来刀子一样辛辣的烈酒,完颜宗磐说,每样都要,多买些,再多也不要紧。
完颜宗磐又叫铁匠来,替他打一些好刀,铁匠问要什么样的刀,完颜宗磐说,能刺穿锁子甲的刀,比南朝那位长公主制作的灵应弓更厉害的刀。
铁匠不明白这位尊贵的郎君到底要什么东西,但还是退下去,竭尽所能地替他锻打。
府里每日都很忙碌,在等待完颜粘罕回京,同勃极烈们聊一聊到底该选谁成为谙班勃极烈的时间里,也有不同的人登门。
皇帝的嫡长子,怎么可能没有党羽?
女真贵族支持完颜阿骨打的儿子,可契丹人和汉人官员理解不了,他们就认为南朝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,可你完颜吴乞买看着不是个短命的,你一年收拾不了这些贵族,十年也收拾不了?二十年呢?怎么,你活到老要一直被当成儿皇帝,“孩视”到老吗?
这些人自从完颜杲死后就开始一个个登门,他们说:“殿下,你可争点气吧!长子继承是开天辟地从古至今的,立嫡立长都该选你,怎么就要选一个黄口小儿?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你没有亲族?你没有个岳家?争啊抢啊!你爹是皇帝你都不抢,你爹有一天咽气了还有你上桌吃饭的份儿吗?”
大家一起推着完颜宗磐,完颜宗磐也深以为然,他甚至派人出城,每日里在城门口盯着完颜粘罕的队伍什么时候到来。
完颜粘罕回京,那排场之前不是没人见过,有卫队,有旗兵,完颜宗室的黑色旗帜如乌云漫布,重甲旗兵的马蹄如沉雷,一群百战的老兵中间,簇拥着一位不怒自威,神目如电的元帅。
所以派出去的人就等着看这个,他们就没想到漏过去了一个人。
完颜粘罕最后说:“我其实没有什么所求。”
秦桧说:“元帅心中只有大金,大金而今如累卵之危,也只有元帅能解。”
完颜粘罕说:“他们到底是我的亲戚,先生有什么办法,既不伤了宗室的和气,又能让我为国分忧么?”
这样的老板,你出了上中下三策,他还想要你再出个新方案。
秦桧心里就想了一些很不恭敬的话,但完颜粘罕又说:“若先生能为我筹谋……”
接下来的话声音低了些,秦桧不动声色地听完,他就说:“元帅,我还有一计,但须我亲往。”
完颜粘罕吃惊了,又很动容:“先生如何能涉险地?”
他的先生坐得笔直,像一株松树,一棵修竹,先生的目光像冰山融化后的雪水:“元帅对我有知遇之恩,以死报之,又何足道哉?”
先生的大义,给粘罕元帅砸得两眼发黑。
新方案是不可能出新方案的,因为争夺继承人位置的就两方,阿骨打嫡亲孙孙合剌(完颜宗干代理)和完颜吴乞买的嫡长子完颜宗磐,方案写也写不出花来,再写纯属水文。
但秦桧是个相当精明的打工人,老板既然犹豫含糊,还要脸。
那他就帮老板一把,把其中的某个方案包装一下,再给老板送上去——以非常要脸的形式。
秦桧说:“元帅,我去劝劝他们,请他们消除芥蒂,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先生自然不能白去,去之后的承诺要有,去之前的奖赏也要有,反正完颜粘罕占据着云中府,毗邻西夏和大宋,算是金国附属的小国了,钱财是不缺的,随便洒币。
秦桧就带着很多的礼物,比完颜粘罕早一步出门了。
因此就在完颜宗磐派人去城门口守着的时候,秦桧已经送上了拜帖,登门了。
完颜宗磐看到秦桧,就感觉很惊奇,他觉得这人既然是完颜粘罕的谋士,自己当然要和和气气,同他虚与委蛇,毕竟在他的构思里,他还要宴请完颜粘罕,然后找机会下手。
但他上下打量这个人,心里又带了些轻视,他想,这么一个文弱书生登门,连细甲也没穿,一点也不防备,可见是个憨憨。
憨憨秦桧坐直了,任他用那种充满优越感的目光,在这座飘满酒香的府邸里上下打量自己,毕竟秦相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,硬撑着没笑出来。
完颜宗磐说:“我想念元帅已久,不知他近况如何?”
“忧心殿下,因而茶饭不思。”
“我有何可忧心之处?”完颜宗磐说,“除了因叔父弃世而悲伤
脸红心跳